2022-2023年中亚洲货币政策回顾


陈卫东,亚洲金融合作协会专家咨询委员会主任研究员,中国银行研究院院长
2022年,高通胀成为全球经济发展的最大挑战,美欧等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快速收紧货币政策,全球流动性收紧加剧亚洲金融动荡,区域内多数经济体货币政策同步收紧,中国、日本、土耳其等国与亚洲其他经济体货币政策呈现分化态势。

一、全球政策环境

美欧等主要发达经济体引领全球“加息潮”。2022年3月,美联储进入新一轮加息周期,全年连续7次加息累计425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由年初的0-0.25%上调至4.25%-4.5%。从加息节奏看,美联储开启1982年以来节奏最快、幅度最大、频次最高的美元加息周期。3月加息幅度为25个基点,5月为50个基点,6月、7月、9月、11月均为75个基点,12月放缓至50个基点(图1)。从缩表节奏看,美联储3月结束资产购买,6月起开始减持国债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规模,缩表速度为每月上限300亿美元国债、175亿美元MBS,9月加快至每月上限600亿美元国债、350亿美元MBS。欧洲央行近十一年来重启加息,全年4次加息累计250个基点,四次加息幅度分别为50个、75个、75个和50个基点,主要再融资操作利率、边际贷款便利利率和存款便利利率分别上调至2.5%、2.75%和2%。缩表方面,欧洲央行3月底结束抗疫紧急购债计划(PEPP)下的资产净购买;7月结束资产购买计划(APP)下的资产净购买,并从2023年3月起开始缩表。此外,欧洲央行还创设了传导保护工具(TPI),主要用于购买高负债欧元国家公共部门证券,以保障货币政策平稳有序传导至欧元区所有国家。英格兰银行全年8次加息累计325个基点,至3.5%。其中,11月加息75个基点,为全年最大单次加息幅度,12月放缓至50个基点;2月宣布开始缩表,9月开始主动出售投资级企业债,11月出售7.5亿英镑的3-7年期国债。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央行全年分别加息8次、7次和7次,累计加息幅度分别为300个、400个和350个基点。


图1 2022年美联储加息情况及利率走势(%)

资料来源:美联储

主要新兴经济体跟随美欧紧缩步伐。2022年,随着全球高通胀风险恶化,美欧引领主要国家掀起“加息潮”,全球约有90多个国家和地区央行开启加息,其中有一半以上的经济体至少一次性加息75个基点。为应对国内通胀压力和发达经济体货币政策收紧带来的溢出效应,部分新兴经济体继续跟随加息。其中,东欧地区,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全年分别加息1060、500、500和350个基点;拉丁美洲地区,阿根廷、哥伦比亚、智利、秘鲁、墨西哥等经济体央行均进入加息周期,全年分别加息3700、800、725、500和500个基点;非洲地区,加纳、南非、埃及全年分别加息1250、325和500个基点。进入2023年,亚洲多数经济体仍面临高通胀压力,继续跟进美欧央行持续加息,但节奏明显有所放缓。

二、亚洲经济体货币政策

2022年,全球疫情形势依然严峻,且各国经济复苏存在显著差异,受地缘政治冲突、通胀压力高企、美联储加息的溢出效应等因素叠加影响,亚洲货币政策呈现分化态势。

(一)利率政策

大部分亚洲经济体持续收紧货币政策。2022年,约有25个亚洲经济体总计实施了118次加息。其中,9个经济体加息幅度在400个基点以上,11个经济体加息次数超过6次。从加息幅度看,2022年4月,斯里兰卡为应对通胀压力将政策利率大幅上调700个基点,该国在2022年累计加息950个基点。吉尔吉斯斯坦也在2022年3月两次加息550个基点。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蒙古国、巴基斯坦、尼泊尔、亚美尼亚、约旦、越南等单次加息幅度都在100个基点以上。从加息节奏看,中东和东亚地区国家基准利率调整的频次更高。2022年,科威特、韩国、菲律宾均加息7次,巴林、约旦、卡特尔、沙特阿拉伯、阿联酋、以色列共6个经济体均累计加息6次(表1)。

中国、土耳其等国实施降息行动。2022年,中国、土耳其延续2021年的降息进程。其中,中国在2022年1月和8月分别将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下调10个基点和5个基点,旨在进一步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对于稳定经济增长发挥了积极作用。尽管土耳其通胀率依然维持高位,但为了推动其国内经济恢复,土耳其从2022年8月起连续四个月大幅降息500个基点,该国基准利率在两年之后再次回到10%以下。同样为了刺激经济发展,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在2022年先后转变货币政策走向,实施降息。

表1 2022年部分亚洲经济体基准利率调整一览表(基点)


资料来源:各国央行

2022年,在美欧主要发达经济体快速加息背景下,土耳其央行大幅降息的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通过降息维持债务驱动经济增长模式。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土耳其长期秉承高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经济增长严重依赖信用扩张。低利率已成为土耳其埃尔多安政府无可争议的经济原则,降息被认为将促进土耳其经济长期增长。埃尔多安政府促使土耳其央行通过调整政策利率等方式,扩大货币与信贷供给。与此同时,土耳其推行扩张性财政政策,鼓励基建投资,加大行业以及汇率损失补贴,提高工资标准,导致政府债务不断累积,这也有赖于央行低利率的宽松政策得以维持运转。二是通过降息促进出口贸易赚汇。低利率有助于降低生产与融资成本,促进出口制造。土耳其政府通过压制汇率,提升出口商品和服务的竞争力,同时减少进口规模,缩小经常账户逆差,甚至转为顺差。这进一步推动国内生产与就业增长,增加外汇储备,平衡外汇供求,减少对外部融资的依赖,缓解汇率大幅贬值与通胀加速抬升的压力。从结果来看,“埃尔多安经济学”的相关政策措施在促进经济发展方面取得一定成效,但却导致了严重的通货膨胀。2022年,土耳其剔除物价因素的GDP增长率为5.6%,但12个月平均通胀率高达72.31%,通胀压力进一步加剧。

日本央行继续维持负利率政策不变。2022年,日本央行延续负利率政策,在美欧等发达经济体大幅加息的情况下,并未改变宽松货币政策立场,由此导致日元承担了较大的货币贬值压力,日元兑美元贬值一度超过20%,一个主要原因是日本与美国的利差越来越大。虽然日本央行并没有改变其货币政策立场,但在各种压力之下,日本央行在2022年12月扩大了10年期国债收益率的目标波动区间,从-0.25%—0.25%扩大至-0.5%—0.5%。短期利率方面,将基准利率维持在-0.1%的历史低点,继续实施“量化质化宽松”政策;长期利率方面,日本央行坚持实施收益率曲线控制,并将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目标维持在0%附近,长期利率上限调高至0.5%左右。

2023年,亚洲多数经济体通胀压力有所回落,但是部分经济体的通胀压力仍较大。在此背景下,亚洲多数经济体继续维持紧缩的货币政策环境,但加息进程明显放缓,部分国家甚至暂停加息。2023年第一季度,韩国、印度、印度尼西亚央行仅加息25个基点,泰国央行加息50个基点,均较为温和。2023年第二季度,韩国、印度、印尼央行维持基准利率不变。由于日本通胀尚未持续稳定地达到2%的通胀目标,为了有效支撑经济复苏,日本央行继续实施收益率曲线管理下的宽松货币政策,将短期利率维持在-0.1%的水平不变,并通过购买长期国债,使长期利率维持在零左右,长期利率“0.5%左右”上限维持不变。随着疫情防控措施的优化,中国经济加快恢复。中国人民银行继续精准有力实施稳健的货币政策,采取降息政策推动经济复苏。

(二)信贷政策

2022年,部分亚洲经济体运用信贷政策聚焦重点领域与薄弱环节,推动宏观经济复苏。中国人民银行充分发挥结构性货币政策作用,积极运用支农支小再贷款、再贴现、抵押补充贷款等工具,引导金融机构加大对国民经济重点领域、薄弱环节和区域协调发展的支持力度。实施碳减排支持工具和支持煤炭清洁高效利用专项再贷款,支持经济向绿色低碳转型。2022年4月25日和12月5日,2次全面下调金融机构人民币存款准备金率各0.25个百分点(不含已执行5%存款准备金率的金融机构)。为加大对小微企业和“三农”的支持力度,在2022年4月全面降准的同时,对没有跨省经营的城商行和存款准备金率高于5%的农商行,再额外多降0.25个百分点。新加坡企业发展局(ESG)与四家本地银行携手推出企业融资计划——绿色贷款,2022年向30多家来自太阳能源、能源储存等领域的中小企业提供近1.2亿新元的绿色贷款。韩国企业银行、产业银行、信用保证基金在2023年1月3日至2月18日,通过各分行特别资金支援咨询,提前提供3.8万亿韩元贷款及7000亿韩元担保等支援,支持因新冠肺炎疫情遭受打击的小工商业者及中小企业等。

进入2023年,中国等部分亚洲经济体的信贷政策持续聚焦经济发展重点领域,引导金融机构加强对普惠金融、科技创新、绿色发展等领域的金融服务,推动消费有力复苏。

(三)汇率政策

2022年以来,由于美联储持续加息,国际资本加速回流美国,新兴市场国家货币受到极大冲击,亚洲货币竞相贬值,迫使亚洲部分国家央行实施汇率政策稳定币值。

亚洲部分经济体陆续开启“货币保卫战”,以不同方式直接干预汇率。第一,激进加息节奏已明显导致部分国家金融体系“不堪重负”,部分国家在宣布加息的同时入市维稳汇率。越南央行在2022年9月23日和10月25日连续两次大幅加息100个BP,在此期间宣布将越南盾兑美元的交易区间从之前的3%扩大至5%。第二,保持宽松政策或者加息节奏偏缓的经济体也采取了不同的稳定汇率政策。日本央行2022年下半年总计实施了三次外汇市场干预,外汇操作规模约为626亿美元(约9.19万亿日元)。韩国外汇管理局在2022年8月下旬对韩元投机性交易发出口头警告,2022年9月韩国养老基金与韩国央行重启外汇互换交易,以转移该基金的部分外汇需求,支撑走软的韩元汇率。2023年10月23日紧急会议后,韩国央行宣布重启债券稳定基金、面向不同市场推出流动性应急计划。为了应对印度卢比的大幅贬值压力,印度央行和政府采取措施缓解卢比贬值压力,包括对黄金征收进口税,以及增加外汇流入措施。印度尼西亚央行使用对即期汇率、国内无本金交割远期汇率和债券市场的“三重干预”措施防止印尼盾出现任何过度下跌。2022年7月,印尼央行消耗42.1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控制印尼卢比的跌势。此外,印尼央行结合使用口头干预。泰国央行在2022年10月通过干预外汇市场,降低泰铢的波动性。2023年1月,为了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紧急资金和捍卫外汇储备,巴基斯坦和黎巴嫩放弃长期与美元挂钩的固定汇率制度。中国人民银行自2022年9月28日起,将远期售汇业务的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从0上调至20%。为抑制本币贬值,降低外汇需求,土耳其央行出台多项措施,2023年7月底将商业银行存款准备金率提升至20%,并于8月宣布再度上调至30%,收紧对企业的里拉贷款限制,鼓励出口企业将收入兑换为里拉等,但未能取得显著成效。

部分国家加大货币互换,以稳定汇率。2022年1月19日,阿联酋中央银行和土耳其中央银行签署了阿联酋迪拉姆和土耳其里拉之间的货币互换协议,该协议价值180亿迪拉姆和640亿土耳其里拉。该协议旨在加强两国间金融和贸易合作,有效期为三年,并可通过联合协议进一步延长。2022年1月27日,中国人民银行与印度尼西亚银行续签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互换规模为2500亿元人民币/550万亿印尼卢比,协议有效期为三年,经双方同意可以展期。

2022年,亚洲货币集体走弱的主要原因在于,美元指数走强和全球能源、原材料价格的急升。其中,能源结构和原材料高度依赖进口的亚洲国家经历了顺差收窄,甚至是转为逆差的情况,在这一轮货币贬值中承受的压力越大。进入2023年,美联储维持紧缩货币政策,但加息节奏有所放缓。美联储2月、3月和5月议息会议分别加息25个基点,6月暂停加息,7月再次加息25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升至5.25%-5.5%。2023年上半年,美元指数窄幅震荡,6月底为103.38。在此背景下,亚洲各国货币贬值压力减缓,汇率走势呈现总体平稳态势。

【本文为亚洲金融合作协会研究动态2023年第14期(总第222期)】
【作者简介】

陈卫东,亚洲金融合作协会专家咨询委员会主任研究员,自2019年9月起任中国银行研究院院长。1999年加入中国银行,2005年-2011年任中国银行战略发展部副总经理,2011年-2014年任中国银行辽宁省分行副行长,2014年-2019年先后任中国银行国际金融研究所常务副所长、所长。2015年2月起兼任中国国际金融学会秘书长,2014年7月起担任《国际金融研究》和《国际金融》杂志主编。1997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经济系,获经济学博士学位。

钟红、边卫红、吕昊旻对本文亦有贡献。

【委员会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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